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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天堂偵探社──夏東籬 - 03.(完)

 





  四、狂犬 Ⅱ


  夏東籬第一次幫著毛偉翔的團幹架,是在某個悶熱的暑假後段晚上。那年的夏東籬十五歲,因為無聊的堅持所以國中三年級尚未輟學中。
  其實毛偉翔沒有邀她(也知道邀不動她),只是毛偉翔一個小弟永敬剛好提到這件事,而那天晚上的她……又剛好特別不爽。
  ──所以她就去了,只帶著從路邊工地撿來的鐵條,還有一把放在口袋中的瑞士刀。
  而她現身在深夜的廢棄公園時,群架早已開打。而注意到她的人,有人歡呼,有人大聲警告。

  「小心狂犬!她來幫毛偉翔那個狗娘養的了!」

  但夏東籬一直都不在乎。她打架的目的本來就只是那可以讓自己像吸毒一樣飄飄然到一片空白。
  她抓起鐵條就往一個正向毛偉翔揮刀的人頭上敲下去,將一端銳利的鐵條用力刺入對方的軀幹,然後反身藉著轉身的力道揮拳打下一個人的門牙。
  往前面的人的膝蓋用力踢下,她聽見骨頭碰撞的細微碎裂聲──她不管對方是誰,反正知道她的人就曉得不要在幹架時繞在她身旁。
  一個跳步踩上倒在地上那人的小腿,她順勢起腳踢向敵人的肚子。而此時從後方架住她的人則是因為一個力道過猛的肘擊而鬆手後退好幾步。
  總算從夏東籬一連串不喘息的打擊中回過神的外圍人群,總算有人揮刀衝入。夏東籬毫不猶豫的用手臂接下一刀,另一隻手則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伸出食指往對方的眼睛刨去。
  捂著眼退後跌倒在地,刀子鬆手脫落鏗鏘地掉在地上,血流滿面,慘叫。夏東籬手腳俐落地將被劃破的衣袖打結止血,臉上的表情從開打時便是一片默然,雙眼空洞。
  趁著這個時機,有人從後方上肢固定住了她,對面的人趁勢出手。夏東籬頭部往後一頂,重重敲擊對方的下巴,但剎那的扯痛讓她曉得肋骨可能有點裂開,趁勢利用按壓檢查了自己的腹部,她想自己應該沒有內出血。
  還可以繼續打。她衝上前抱住了那個方才攻擊她的人,方才受傷的單手無法抗衡對方抵抗的力量,夏東籬張嘴,狠狠地咬住了對方的肩膀,另一隻手握著方才就拿出的瑞士刀,一刀一刀地從背後猛刺,毫不留情地。
  夏東籬感覺到後方有鈍物揮擊的風,頓時她腦袋一偏,腥稠的血紅遮住了她的視線。放開懷中那個已經因為失血過多而昏迷的人,她抹去從額頭滑落遮蔽眼前視線的血,就像嗑藥後失去五感的人一般地反應著──但她曉得,自己真的好痛好痛──,只是看清楚攻擊自己的人後,像沒有進化般的野獸撲上前攻擊。
  隨手拾起方才別人落在地上的西瓜刀,夏東籬再次用自己的左手接住鐵棍的攻擊──那瞬間她曉得自己的左手絕對骨折了──然後揮出自己手中的刀子從上往下砍落,刀面一半沒入對方的肩胛骨,但她知道這是自己力道的極限。
  雙眼開始模糊,她覺得自己快要倒下了。

  「毛──偉──翔!」她使出自己的全身力道大喊:「你這去他媽的混帳龜孫子到底贏了沒有?!」

  那是她還留有意識前的最後一句話。

  ※

  一陣濕冷,夏東籬緩緩轉醒,就看見身旁繞著一堆人──是毛偉翔那一團。
  「……贏了沒?」一張開眼,她還是那句話。
  「廢話,有狂犬大姐助陣,不贏就笑話啦。」看著眼前的人試圖站起卻又跌蹌了下,毛偉翔皺眉:「欸,夏東籬。你還好吧?我們是有幫你弄一下傷口啦,不過都只是隨便弄弄,傷口洗得乾淨就要偷笑了。」
  「……有點頭暈。」眨眨眼,夏東籬的眼神露出不在乎,但表情卻是吃痛。臉色也是極度蒼白,站也站不穩。她知道自己這次失去理智得過火,但她無法也不能示弱。
  想了想,毛偉翔也跟著站起身,然後開口:「喂,送你去醫院,送你回家,選一個。」
  「放屁,鬼才去醫院。」瞅著對方,夏東籬滿臉鄙夷:「還有,我都不知道你會搞這套。你幹完架該不會送全部小弟回家吧?」
  「你自己也明白,你並不是我小弟。」抓了抓頭髮,毛偉翔的表情倒是堅持:「地震也有餘震,誰知道等下會不會有人趁機對你開扁?而且你這次真的玩過頭,全身上下淤青不知道多少,左手骨折,還被砍了好幾刀,說不定還顱內出血,所以我還是那句話。你不去醫院,就把你家電話給我。」
  撇開頭,夏東籬並沒有作聲。
  「你家電話幾號?」一直對眼前的少女有著強大的容忍度,毛偉翔放慢速度,口齒清晰地提問。
  轉回頭卻是狠狠的一瞪,夏東籬嘴唇掀動,吐出的當然不會是好話:「去你媽的,妓女才告訴你!」
  「你家電話幾號?別逼我說第三遍。」皺眉,毛偉翔雙手環胸跨前一步,明顯壓低的聲音是憤怒的預兆。
  「毛偉翔,你用那什麼堵爛口氣說話?!也才不過大我五歲,別露出那種教訓人的嘴臉!你跟我有什麼不一樣?!」諷刺地露齒而笑,夏東籬從來沒想過竟然會有不良少年勸他回家?回家欸、回家!

  這是她碰過最噁心最好笑最他媽的諷刺的情況了!

  箭步上前一拳將措手不及的對方打倒在地上,毛偉翔蹲下,看著眼前一臉不敢置信的少女開口:「夏東籬,你她媽的救了我,卻要我現在站在這裡看妳發爛?我跟你就是不一樣!她媽的妳就是未成年,去她的我就是滿二十了!告訴你,這就是我們的不同!」

  毛偉翔的眼裡確實閃著火焰,夏東籬知道自己看見的是真的。
  但那憤怒的火太過真實,真實到令從來只看見虛假的她恍惚,然後沉默,再沉默,直到沉默的極限。

  「……送我去醫院。」跨過沉默的無限大,夏東籬才低喃地回答。
  「什麼?」
  「先送我去醫院!不要打電話到我家,隨便拿個人的健保卡帶我去醫院,我的家人我自己會通知!」閉上眼,夏東籬知道毛偉翔不會曉得,說出這些話是多要她的命。

  ※

  因為嚴重傷勢而被緊急推進手術房急救,幾個小時後又被推出來說看情況,然後被趕出病房在外等候,毛偉翔與梁永敬坐在夏東籬病房外的時間,就這樣一眨眼地過去。
  正當他們等得受不了準備要進入病房時,病房的門卻霍地打開,出現的是頭上包著繃帶、手邊拿著點滴架的夏東籬。
  「出去吧。」比了比醫院內小花園的方向,夏東籬難得一臉倦容:「我想哈菸。」

  遲疑了下還是點點頭,三人來到花園內的長椅坐下,毛偉翔想一想還是換拿淡菸,三人一人一根後輪流點火,一時煙霧裊裊。
  「你不是跟我說會通知妳家人?怎麼他們一直沒有來?」無意義地看著眼前的灌木叢,毛偉翔隨意開口。
  「我剛剛在病房已經打電話告訴他們,他們叫我自己看著辦。」深深地吸了口菸,夏東籬徹底忽略醫院不能打手機的事情,只是淡淡地回答了問題。
  而聽見對方回答的梁永敬,則是驚訝的轉過頭看向夏東籬:「到底是怎麼回事?什麼叫自己看著辦?人不來就算了,住院費呢?要自付欸,沒有什麼鬼健保的!」
  「當然是我自己付。所以我明天要出院。還有,除非我快死了,不然他們是不會來的。」彈彈菸灰,夏東籬說話時明明沒有表情,毛偉翔一時間卻覺得對方在哭。
  「什麼意思?」
  「來確定死了沒啊。如果我被人砍死了,他們就能領到保險金。」盯著自己拿菸的手,她明明是在訴說,卻又不像是說給別人聽的樣子:「這件事,我沒有告訴過你們嗎?」
  打斷梁永敬想要說沒有的聲音,毛偉翔突然覺得自己真的一直選擇逃避這個一直跟他們在一起的人:「我跟永敬並不介意你現在告訴我們你想說的。」
  「哈,毛偉翔你以為我智障,給你這樣吊一吊就會說?」噴笑了聲,夏東籬的眼神卻像是打架時一樣空洞:「不過確實是被你吊中了,頭痛得跟被十根鐵條敲一樣,敲敲敲的突然間就很想講,當我放屁吧。
  「我從十二歲就在外面鬼混。第一次打輸的時候,我肋骨斷了兩根,不過拉了五個手腳骨折的人陪我進醫院。但是你知道嗎?我老爹老媽知道了這件事情以後,他們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幫我買保險,受益人的欄位上,填的名字是他們自己。因為他們有預感,應該馬上就能領到這筆錢。」
  低下頭,夏東籬拒絕讓任何人看見她現在的表情──因為那絕對不堪一擊到極點:「那是一直在吵架的他們第一次有共識。知道他們在做啥的那天晚上,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覺得胸前肋骨的上痛得不得了,於是我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我發誓我這輩子就算幹架幹輸了也絕對不能死,絕對絕對不能比他們早死。就算真的掛了,也要躲到沒人的地方掛點。總而言之那兩個混帳王八蛋,休想拿我換到任何一毛錢。就是這樣,所以無論如何『夏東籬』都不能死,結束。」
  「……小夏……你真的那麼討厭你爸媽嗎?」皺眉,梁永敬想了一下,還是遲疑地開口發問了:「我覺得……我是說我啦,如果我爸媽也這樣做,雖然我會有點難過,但也會覺得是應該的吧?畢竟我也知道自己混這個根本就是個不肖子,他們又養我養了那麼多年,如果我掛了以後還可以幫上他們……我應該不會介意吧?」

  「報答?永敬,你剛剛是說,報答?」兀地抬起頭,夏東籬細長的眼睜得渾圓,臉上掛著張裂的笑,笑聲平緩機械到一種噁心的地步:「哈哈哈哈哈,你剛剛是說報答對吧?如果是報答,我殺他們一千遍都不夠。
  「要聽嗎?你要聽嗎?我看你一臉想知道為什麼的樣子。這麼想知道?其實超簡單的,我老娘跟我老爹結婚了才發現他是個死GAY,我老爹跟我老娘結婚了才發現我不是他一夜酒醉被女人強姦而必須背負的責任。他們共通的痛恨點就是我,就是我這個噁心的爛貨。
  「我小時候有密閉空間恐懼症,我老爸就把我關在鐵籠裡面,蓋上黑布,看我能撐多久。我跑去投靠那個在外面偷搞男人的老媽,留是留下來了,結果那個男人卻想上我。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那個男人竟然沒辦法上我欸,他說我長得太遜身材也太糟了,他寧願去操小男生也不要操我。從此以後他一天到晚叫我介紹我班上的同學給他,不然就沒飯吃還要挨打。媽的死戀童癖。真是好笑到極點,我那時候才不過十一二歲,身邊就盡是些變態!死GAY!哈哈哈!」

  「你懂了嗎?梁永敬。」被夏東籬的眼神看著,梁永敬覺得背脊發汗。「這就是我這個爛貨的好笑童年。聽了那麼多誇張笑話,也付點費用吧?住院的支出,就交給你了?」

  梁永敬下意識地聽從對方而點點頭,心神卻還停滯在方才夏東籬的眼神中。
  他想他終於知道狂犬之所以是狂犬的原因。

  那個眼神告訴自己,因為夏東籬這個人,早已被殺了千千萬萬遍。


  ※

  五、天堂偵探社 Ⅱ


  穿著呼延馨因為「這樣比較有感覺」語尾還附帶愛心而不得已換上的黑制服黑西裝黑領帶,夏東籬跟著另外一位天堂偵探社的成員,戴著手套站在疑似謀殺案發生的現場。
  看著對方玩弄著死在地上的屍體,夏東籬倒是有些心不在焉。
  這間偵探社比她想的更能夠碰觸些禁忌的事情,而這正是她想要的,所以她待在這裡。
  但這個偵探社有著比全世界所有地方還要高出兩萬倍的同性戀比例,還有所有不該存在於這世界上的怪人。所以她雖然待在這裡,但卻覺得有種麻癢的焦躁感。
  「我送樣本過去。」轉頭看回眼前同樣是個怪人的同伴,夏東籬總算開口:「你是要怎樣?」
  「妳回來牽車時可以順便載我嗎──欸妳隨便問我就隨便說嘛。」對方──至今未提是因為現在她才想起,對方的名字是儒爾──露出一臉委屈,那種無言的指責在偵探社她看多了,免疫。
  算你識相。心裡如此回答的夏東籬瞇起眼睛,走向離自己的最近的水溝蓋,輕易地翻開後便縮身爬下,朝著已在地面上做好定位的天堂偵探社方向前進,對於地下水道已有基本認知的她一下子便回到了偵探社,將手中的樣本交給所有人口中的「通靈師」:夏寰宇。
  「──酒醉、心肌梗塞、想求救沒零錢打電話的組合。」輕佻的口氣,這個有著中文名字的英國人隨意一看一摸,立刻拍板定案。
  「所以這個屍體是咎由自取。」夏東籬知道這樣子在天堂偵探社就算結案,太無聊的東西大家都沒有興趣,而她基本上來說也是。
  「今天也麻煩您了。」媽的,浪費我腳程。邊在心裡暗罵邊將那包已經算是垃圾的東西精準拋進了垃圾桶,夏東籬轉身鞠躬走出天堂偵探社,將外面那個兩百億年沒清理過已經塞爆了的信箱整個拆下──當然是用她過人的腕力──後,拿進偵探社開始分類。

  垃圾廣告(怎麼投進來的?),丟掉。
  色情小廣告(問題同上),留給那些單身王老五。
  呼延馨寫給東莞月的情書,搞什麼幹嘛丟信箱啊?

  搞什麼結果信箱不是信箱是廣告發送兼愛情傳達小天使嗎?抓著手上的那些東西,內勤工作是負責整理信件的夏東籬忍不住捏皺了手上那張「020488980小咪穿著水手服等你喔~」。
  忍耐,忍耐。撫平手上那張寫著「02(後面省略)」的廣告,夏東籬深呼吸了幾次,繼續拿著拆信刀工作。

  總算有點正經的東西了。看著那些正常信件,夏東籬感嘆。

  電費繳款單。原來這裡的電不是偷牽來的。
  東莞月的私人信件,分類。

  「哈哈哈不要睡在我的膝蓋上啦──」

  給上官坦玄的委託,分類。
  沒有寫收件人的信,拆──恐嚇信,扔了。

  「禁止吸煙。」
  「為什麼?」
  「我是愛你才叫你別吸的,也不想想要是你早死了我怎麼辦……」

  混帳東西。夏東籬再也受不了耳邊噪音。沉著臉右手腕一翻,原先握在她手中的拆信刀,已經抵在衛青的鼻尖。
  「共事那麼久各位應該很清楚。」只是冷冷地說了一句話,但看見她表情的那三位愛人同志卻馬上知道自己惹她哪裡不快(由此看來明明應該是很有自覺,顯然方才是在自尋死路),立刻點點頭轉移陣地繼續去恩恩愛愛。

  這地方實在太可怕了。收回拆信刀繼續工作的夏東籬心中如此結論,沒有發現自己還是坐在這裡工作的矛盾。
  「哪哪,小夏覺得很討厭這裡嗎?」坐在一旁休息中的余心樂,看著悶著臉拆信的夏東籬問著。「同性戀這麼多……」
  「基本上。」細微地點點頭,夏東籬拆開指名寄給天堂偵探社的委託信,開始整理抄寫委託的內容。
  「基本上?」余心樂不懂這三個字的意思。
  抄完後將信件與謄寫內容訂在一起,夏東籬回答:「也有不討厭的。」
  「喔喔,誰?」對於向來擺著沉悶臉龐的夏東籬竟然如此回應,余心樂有些興奮地想要知道下文。
  「你。默家兄弟跟他們的女朋友還有老婆。夏寰宇先生。那隻狗。鄭紫同學。韓商先生。之類等等。」難得對這些人說出這麼長的話,所以夏東籬還沒把人名念完就停住了。反正她知道余心樂會知道她為什麼不討厭。
  「結果你還是討厭嘛……」發現對方舉出來的人都是社內少數非同志類的人,結果余心樂還是只得到夏東籬厭惡同志的結果。

  見余心樂沒力地轉回自己的位子上,夏東籬繼續低頭工作,卻在拿起一個大信封袋時慢下了手腳。
  因為是指名給偵探社的信,所以她就拆了。但她拆開後才發現不是一如往常的委託信,而是一份警局筆錄與口供。
  拿著手上的那份紀錄,夏東籬走向東莞月,站定後以眼神表達出她的疑惑。

  「關於這個呢,因為案子有我們的幫忙才會破嘛。熤影又是警察,加上熤影上面的傢伙我也認識了不少個,幫忙破案以後給個資料留底備分,應該不算太過分的要求吧。」手肘撐在桌上手掌支頤,東莞月笑得一點走後門的罪惡感都沒有。「那個資料你就裝訂好,收到那個櫃子的檔案夾吧。分類方式你打開櫃子就會懂了。」
  點點頭,夏東籬默默地拿著資料走回座位,心裡卻是在想別的事情。
  原來……可以拿到嗎?
  將裝訂好的資料拿到那個她一直不甚在意的大櫃子前,涮地拉開了櫃門,發現裡面都是按照時間順序排好的資料夾。
  將自己手中的資料夾放進櫃中,夏東籬看了看週遭的人,發現大家都對她的動作漠不在乎時,便將心神放回眼前的檔案櫃,看起眼前那眾多的檔案夾。
  四年前的資料、四年前的資料……眼神慢慢地搜尋著,耳邊傳來韓商一聽就很無聊的發言:「我說小夏啊,要不要告訴我你的秘密啊?我拿一罐憤怒的葡萄跟你換~」
  「你這麼想知道?」即使將大部分的精神放在資料夾的尋找上,夏東籬還是簡短的回話。
  「是啊是啊,告訴我吧。」韓商假聲假氣地請求,淺藍色的雙眼閃閃發光。
  「跟別人說過的可以嗎?」
  聽了對方的答覆,韓商不滿的噘起嘴來(但夏東籬必須承認,好看的人做這種死娘砲做的事還是好看):「不要。別人聽過的我沒興趣。」
  「……那好吧。我告訴你。」眼角的餘光瞥見韓商,夏東籬突然想起一個過去,也在此時發現了自己想要找的東西。
  「請說請說。我會幫你告訴大家的!」
  抽出資料夾後靠著櫃子轉身面對韓商,夏東籬緩緩開口:「我十八歲的時候,放話對賣槍給我的男人說,下次被我見到,我就要用槍操他的屁眼。」
  韓商一愣,再將視線放回夏東籬時,卻見對方帶著少有且淡至幾不可見的微笑低下頭看資料。
  想著這句話,韓商隱約覺得這句話只是普通的一句話(雖然從向來漠然的夏東籬口中而出,有點詭異),但配上對方那嘶啞的嗓音,竟有一種令他充滿反應(不要想太多,是腦神經反應)的感覺。韓商想了許久卻得不到結果,只好隨便地轉移話題:「那……你在看什麼?」


  「四年前的幫派火拚案件。」從資料夾中抬起的拒絕眼神直視韓商,夏東籬調開視線,再也不回韓商的話了。

  ※


  六、夏東籬 Ⅲ


  拎著早餐、書包還有筆記型電腦,夏東籬熟門熟路地摸進天堂偵探社,避開人型物體跟狗後踹開那個雖然鎖上但其實跟沒鎖一樣的門,然後走入自己的座位坐下。
  一大早的偵探社沒有人在,東莞月跟呼延馨也難得不把偵探社當他們的轟啪地點,夏東籬打開帶來的筆記型電腦,將昨天因為同學推薦而去百視達租來的片子放進光碟機裡,然後拿起桌上的盒子開始看起簡介。
  「無間道?什麼東西……」以前沒興趣,現在忙得沒時間看電影的夏東籬對這部片子並不熟悉,但發現影碟已經讀取完成的她還是放下了手中的盒子,將精神專注在電影上。

  而其實因為被狗追到絆到地上的巨大障礙後跌到水溝裡弄得一身濕的韓商,穿著浴袍頭頂浴巾一身清爽但嘴戴咒罵的走出專屬浴室時,第一眼看見的場景就是夏東籬盯著電腦螢幕哭紅了眼。
  「唷喔,小夏那麼早啊。看什麼東西看到哭啊?」姿態撩人地在沙發上坐下,韓商訝異於看見這個冷漠的同事第一次流淚。
  「……無間道。」擦了擦眼淚,正好第一片播放完畢,夏東籬退出光碟,有些抽噎地回答。
  「……你看無間道看到哭啊。」韓商現在更訝異於這個冷漠的同事竟然是因為無間道而哭泣。
  收起光碟關上電腦,夏東籬像是想起了劇情,眼淚又是一連串地落下:「……總覺得,不管是陳永仁還是劉建明,都很能體會他們的心情。」
  韓商嘴角抽搐了會兒,才拿起菸乾笑回答:「你連主角名字都記住啦。我只記得網路上那個搞笑版的。」
  「我已經會唱主題曲了。」走到韓商旁邊坐下,夏東籬執拗地覺得這樣對方就看不見自己的臉:「不,我不願意結束……」
  伸出手掌阻止對方,韓商開始覺得對方會不會是在捉弄自己:「不用不用,我知道你會唱了不用唱給我聽謝謝。」
  「……韓先生。」
  「哇靠不要那樣叫我有夠噁心。」摸摸手臂,韓商覺得自己的雞皮疙瘩都要掉下來了。
  「那,韓商。」
  「什麼事?」
  「想要做好人,有什麼錯嗎?」夏東籬一直盯著自己的手,彷彿那上面有什麼只有她才能看見的東西:「想要抹滅過去,有什麼錯嗎?」
  看著夏東籬,韓商倒是露出微妙的笑容:「我沒有想到你會跟我聊這種事。」
  「在這裡可以聊這種事情的人我想不多,你是剛好在的那一個。」望向韓商,夏東籬渴望得到答案。因為這問題她沒有問過別人。
  「我才不想回答你。要是害你人生出了什麼差錯要找我負責怎麼辦?」韓商一個美式聳肩,迴避掉夏東籬的提問:「自己想,不然去找別人。」
  嘴唇蠕動,還想要再說些什麼的夏東籬突然聽見「黃埔軍魂」的音樂,只好站起身走到自己的座位旁翻出手機接聽:「喂?」
  (是我,毛偉翔。)電話那頭的毛偉翔原本只是本能地自報姓名,卻在聽見夏東籬的聲音後追問:(你的聲音怎麼了?聽起來怪怪的。感冒了?)
  「沒,我剛在哭。」
  (你會哭?我第一次聽到你哭欸!你哭什麼啊?)他很驚訝,因為認識了六、七年,毛偉翔第一次聽說夏東籬的哭泣。
  「無間道。」
  聽到這個回答,毛偉翔的反應跟韓商一樣無力:(看無間道……哭屁啊?)
  「你管我。」瞇起眼,夏東籬因為可以想像對方在電話那頭的嘲笑樣而微慍:「找我做什麼?」
  (喔,對了,找你有事。)毛偉翔這才想起來,趕快接話:(我說你啊,你最近是不是在調查以前強哥那幫人跟我們的事情?我很久以前就說過了吧?「你不需要為這種事情自責,也沒有必要負責,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這事情很危險不要碰」。你是把我的話當成耳邊風了嗎?)
  「那你也是老糊塗把我說過的全部忘記了。」夏東籬冷冷地接話:「『我覺得跟我有關係,你管得著?』」
  (夏東籬,你這個講不聽的死白目!)忍不住低吼,毛偉翔覺得通話中的這人現在跟以前一樣難搞:(我說──)
  「你來找我。」快速地,她打斷了他的話。
  (啥?)
  「我說,你來找我。」自顧自地決定,夏東籬開始念出來天堂偵探社的方法:「從我家門口那個水溝蓋爬下下水道後先右轉直走兩個路口後再右轉接著直走看到T字路口的時候左轉走過三個路口後就會看到門,一路上不要理那些路標也不要管那些破水管不要掉到水裡在門口不要踢到那坨人也不要踩到那隻狗,不照著做我不保證你的人身安全。」
  (喂喂喂,我為什麼要過去啊?還有那是什麼鬼地方?)有點無奈,毛偉翔雖然抱怨,但似乎還是打算與夏東籬見個面。
  「因為見面以後,談不攏我可以動手揍你。」閉上眼,她試圖壓抑情緒。

  「這裡是我打工的地方。有你……一直想瞞著我的東西。」


  ※

  
  「夏東籬,你到底打算怎樣?」風塵僕僕地來到天堂偵探社的毛偉翔,雖然看起來有些狼狽但還是一開口就針對他們剛才談到的主題。
  「就照著以前我說的那樣。」瞇起眼,並沒有打算請一旁韓商迴避,夏東籬的手指斷斷續續地敲著桌邊,露出微妙的笑容──現在的夏東籬極力壓抑而不該出現的那種。「我搞出來的事……我自己收尾。」
  受不了地翻了翻白眼,毛偉翔也回話:「講過n百遍了,你煩不煩?這是我們自己內部的事情,你這個國立大學生不要來插手。」
  「那麼就照以前那樣決勝負吧。雖然我很久沒玩了。」慢條斯理地捲起襯衫袖子,夏東籬沉下臉,打算強硬說服。
  「真的要?在這裡?」訝異地挑眉,毛偉翔沒有想到對方會提出這個要求。「你等下要上學嗎?」
  「今天沒課。而且就是在這裡才要,免得等下傷到家具擺飾。」看著對方,她不打算鬆口。而毛偉翔本來也就打算今天一定要把事情攤開來說,所以只好點頭答應。
  
  看著原本兩方對峙的一男一女突然走上前握手,一直在一旁看好戲的韓商忍不住開口:「搞什麼?結果你們鬥氣十足的發言最後是握手結束啊?」
  「韓商,你想太多了。沒聽過死亡格鬥嗎?」一笑,夏東籬望回毛偉翔,沒有握住的右手已經快速地往對方臉上招呼過去:「我已經知道了,逃走的人根本就不是你說的什麼小角色,是那隻老狐狸。」
  「你知道了啊。但管他是誰,我說過這不甘你的事。少插手。」摸摸吃痛的臉頰,毛偉翔也舉起右手,毫不留情地擊在夏東籬的右頰。
  立刻再度對著毛偉翔的臉部回擊,夏東籬咬緊了牙根,粗啞的聲音憤怒:「但是就是因為我把小邱弄死了才會讓那次交易毀掉吧?老狐狸不懷恨在心就不會有現在這麼多事情,所以我說讓我解決,死耳聾的!」
  「小邱是叛徒,就算你不弄死他我們也會,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出奇不意地將拳頭改擂在對方小腹上,毛偉翔知道這是他們的溝通方法。「還不懂嗎?干、你、屁、事!」
  「但是我搞死小邱的那個時間就是不對。」儘管一瞬間痛得要死還是堅持不放手,夏東籬沒有辦法不認為那是自己的錯誤:「你應該也知道吧?都是因為我要拖延我爸媽的死亡時間,所以我讓大家以為小邱只是失蹤就是因為這樣所以那場交易才會進行才會因為小邱意外缺席而失敗所以強哥才會死所以他們堂口才會解散老狐狸才會逃走他才會對你們懷恨在心你才會一直進出醫院!」
  
  這次的夏東籬是快速打出的左右臉頰二連重擊,料都沒料到她已經收山很久還能這麼猛的毛偉翔一時大意,微微鬆開的手馬上因為夏東籬蓄意抽出的手指而滑落。
  
  「你根本都知道吧。都是因為我要殺了他們所以才會害了你們,是我的問題。」夏東籬的臉似哭又笑,她捂住了發痛的臉頰:「我贏了,讓我動手吧。你要說是罪惡感也無所謂,反正我就是要動手。被抓到進監獄也隨便,反正我四年前早就該吃牢飯了。」
  「你……你這個智障!」氣急敗壞的毛偉翔大喊,受不了眼前這個人的固執:「你把你爸媽斃掉的事情我早就知道了!所以我叫你不要去就是要你避嫌!乖乖當你的大學生不就好了幹嘛來參一腳啊?我以前被砍個十刀八刀也沒看你這麼關心我!」
  「你早就知道了?」看著對方,夏東籬一時驚愕:「我是知道你應該知道了,但早就是什麼意思?到底是多久以前?」
  「事情剛發生不久就知道啦。小邱他們突然不見,跟你之前拜託我的事情還有你父母的事情串一串就瞭了。」撇了撇嘴,毛偉翔有點無奈:「你當我是智障啊。又不是沒腦袋。」
  「既然你早就知道了……應該很清楚我的理由才對。」拳頭握緊,夏東籬憤怒又困惑:「那你為什麼還要阻止我?」
  看著對方那不自知露出求救訊號的臉龐,毛偉翔嘆氣,然後回答:「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嘛。反正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而已,幹嘛還要去搞些不小心就會像挖蘿蔔串一樣把過去全部拔起的事情呢?我才想問你呢,你又不是笨蛋,為什麼要堅持這種事情?」
  
  「我只是想要結束惡夢而已。一直都只是這樣。」閉上眼,夏東籬覺得自己一直陷在惡夢泥沼中,從來沒有爬出來過。
  「遲早有一天他們會殺了我──還是說他們已經殺死夏東籬了呢──所以我要先下手,只是這樣。但是惡夢還沒有結束,過去依然存在。所以我要親手抹去它們,我的惡夢我自己結束。」
  盯著夏東籬因為回想起恨意與痛苦而顯得面無表情的臉,毛偉翔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回答對方:「你錯把人生當成惡夢,其實惡夢才是人生。」
  「放屁,不要動搖我。」將頭埋進臂彎,她即使看不見也能對著毛偉翔比出中指。「現在的我也只不過是一個挖了大洞卻還會走路的身體而已。已經沒有可以失去,但也沒有不能失去的了。」
  
  看著這個每次只要一動搖就拒絕交談的女人,毛偉翔只好站起身,對著韓商道歉:「先生不好意思,借用了你們的場地吵架。」
  「沒關係沒關係,雖然你們兩個都好凶暴,不過我聽到了很多秘密,超爽的唷。」韓商嘴角含笑,一點兒也不以為杵。「慢走慢走。」
  「夏東籬,那我先走了。有事沒事都可以打電話給我。」對著韓商點頭示意,毛偉翔轉身帶上門,離開了天堂偵探社。
  看著還把臉埋在手臂裡的夏東籬,韓商舉起小指頭,愉悅的詢問口氣就像方才什麼事情也沒發生過似地:「唷喔,小夏,剛剛那是你的這個?」
  「你有看過會拿拳頭互毆的情侶檔嗎?」即使沒看見對方的動作,光聽那個聲音也知道對方所指為何。
  「話可不是這麼說。愛情就是一場格鬥啊──看來你們愛得如火如荼嘛。」笑的很淫穢,韓商繼續八卦:「唉唷~不要害羞啦,說啦說啦,你們到底發展的如何啦?」
  抬起頭,夏東離開始翻起背包,邊拿出濕紙巾擦臉邊回答:「只是朋友而已。」
  「真的只是朋友而已?」
  聽著對方狐疑的語調,夏東籬頓了頓,再次回覆的聲音卻有些細小:「……硬要說,兼床伴。」
  「什麼?」
  「硬要說的話,是朋友兼床伴。」將臉上的髒污擦掉後就簡地拿冰冷的濕紙巾敷住臉上的傷口,夏東籬點起菸,深深地吸了一口,眼神迷濛:
  
  「不過那也是過去的事了。」
  
  ※
  
  七、狂犬 Ⅲ
  
  
  坐在教室聽著教官無聊訓話的夏東籬,思緒漸漸地飄遠。
  今年的她十八歲。還算認真唸書的日子也過了快三個年頭了。
  
  所有以前都認識她的人應該會驚訝(事實證明,他們真的超級驚訝),當年人人聞風喪膽的狂犬,如今竟然會乖乖坐在程度還算可以的公立高中裡上課。
  當年還是國三生的她突然在三年級下學期時開始奮發圖強,順利考上公立高中後,雖然還是照樣夜晚遊鬼混,偶爾心血來潮也是會參與別人的集體鬥毆,但現在她卻有更多的時間只是去找毛偉翔跟他的小弟們哈菸打屁到處閒晃,還堅持要在十二點前回家。
  突然間就變了如此多的夏東籬令所有人都不適應,但知道些什麼的人不問,大部分的傢伙也只是覺得會唸書的不良少女很酷。

  「怎麼突然學乖了?」曾經有人這麼問夏東籬,而她只是選擇這樣回答:「沒,以前不過是玩玩罷了,算不上什麼。」
  「現在不想繼續玩下去?」
  面對這樣的詢問,夏東籬只是勾起沒人能懂的笑,然後慢慢開口:「嗯,我有想做的事。所以不能再這麼招搖了。」

  沒有人知道她口中的招搖所謂何意,但她卻心知肚明。
  今天是她的十八歲生日又多一天,夏東籬看似專心聽著眼前教官的訓話,腦子裡卻在自顧自地確定每項準備動作。然後她想起上上個月她電話購物時那個賣東西的傢伙。
  
  『聽人家說,打這通電話就能買到平常買不到的東西。』打著那通她從朋友那拿到的電話,夏東籬沒有刻意改變嗓音,只是直接了當地開口詢問。
  (什麼都買得到啊~我這邊也有賣愛心筆唷!)對方輕浮的語氣聽得夏東籬直皺眉,但有求於人的她也只能忍耐不快,繼續說出自己的要求:『我要自動手槍,含子彈跟消音器。而且要最普通的,到處都買的到的那種。最好還有黑槍改造的痕跡。』
  (我還沒自我介紹欸~你怎麼這麼急啊?)
  即使對方看不見還是翻了翻白眼,夏東籬果斷地拒絕對方的無聊話語:『我不想知道你的名字,你也不用知道我的。給我你的人頭帳戶,開個價。兩天內我會先把頭款匯進去。你把東西放到遠東百貨的285號寄物櫃,鑰匙寄到152-3號郵政信箱。等我收到東西,我會付尾款給你。』
  (好急著要槍喔,是要拿去塞到哪個人的屁股裡好好爽一下嗎?)語尾還附上不懷好意的兩下笑聲,知道事成的夏東籬聽見對方的回答後沉默了三秒,然後總算開口:
  『謝謝你的好意提醒,如果以後有機會見到你還認了出來,我會記得先開一槍再把熱騰騰的槍口塞進你的屁眼裡,Fuck。』
  
  冗長的訓話與夏東籬的回憶一起結束,她背著書包站起身,等也不等地伴著下課鈴走出教室。她拿出手機按下快撥鍵。
  「毛哥,是我。」不等對方開口,夏東籬已經先自報姓名。
  (唷,好久不見。怎麼了嗎?)明明前天才見過的毛偉翔也只是隨口嘴砲一下。
  邊走路邊講手機其實是不好的事情,但是夏東籬才不管那麼多:「告訴你件事情,我前天看到你手下小邱那黨人在跟隔壁堂口的人接洽,還收了一大筆錢。不信我有用手機拍下來,傳給你。」
  (……不了,你這個人雖然機掰,但還沒唬過我。)沉默了會兒,毛偉翔回答。
  「要不要我幫你幹掉他們?」
  (……這麼好心,你想跟我要什麼?)聲線帶有疑惑,毛偉翔還是沒有追問太多,只是等著夏東籬自己告訴他。
  「毛哥聰明。」她知道其實他們都懂她,但她卻希望他們其實什麼都不要懂。
  苦笑的聲音傳來,毛偉翔聽出對方的沒誠意:(別奉承我。)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跟你要東西。我會好好處理小邱他們,所以我們從此兩不相欠。」知道對方還在介懷很久以前的事,夏東籬難得地輕聲笑了起來。在這不合宜的時刻。
  (小夏你講這種話……你明明就知道我根本就覺得一輩子欠你。)果然,兩個人在想的都是同樣的事情。
  「總之,我這次只求一件事。」夏東籬希望他會答應,但內心深處卻明白要是他答應了很有可能毀掉的是一些他認為非常重要的東西。
  毛偉翔的聲音有些無奈,她彷彿可以看見對方無奈的表情:(說吧說吧。)
  
  深吸了口氣,夏東籬咬字清晰地回答:
  「──不管你用什麼方法,讓小邱他們,今晚上八點半,帶著手槍,搶我家。」
  
  快速切斷電話,她知道毛偉翔會照做的。
  但如果不快把電話掛斷,她害怕後悔的會是她自己。
  
  接著打電話到分居中的父母各自的手機,夏東籬留下了一模一樣的留言:
  「老實說,我中了樂透一獎。其實我也不想找你,但這事情有點麻煩,所以今天晚上八點左右約在我們以前住的舊家見個面,我想商量一下。當然不來也可以,反正我也約了另一個人,找他說也無所謂……」
  
  ※
  
  「所以說,這是怎麼回事?」郭美娟坐在三人沙發的正中間,看著眼前面無表情的女兒。
  淡淡地,夏東籬只是重複了一次方才自己說的話:「我說,沒有樂透。只是想請你們都過來一趟,所以說了點謊。」
  「……既然沒什麼事的話,我要走了。博士論文還沒寫完呢。」坐在單人沙發上的夏希文按熄手中的菸然後站起身,他一點也不想在這個充滿噁心回憶的地方多待。
  「並不是沒有事。」夏東籬望了望手錶,八點二十分。「有點事情想找你們談,所以才叫你們來。」
  「有話快說有屁快放,沒事我想趕快回家了。」郭美娟翹著二郎腿,盯著眼前這個不知不覺已經長得這麼大、但她從來沒有也未來也不打算關心的女兒。
  「我們……已經多久沒有見面了呢?一年?兩年?」從上了高中就自己一個人搬出來的夏東籬,還是繼續站著而沒有坐下。八點二十五分,邊說著話的她邊清楚地感受到腰後那把被厚大衣遮掩住的堅硬物體。「你們……都沒有想過要關心我一下?」
  「你是自己要搬出去的吧?那時候問你要不要生活費你也拒絕,那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夏希文坐回沙發上,對於夏東籬這個跟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的人除了厭惡外沒有絲毫情感。
  「看到你就覺得很討厭,你還有什麼意見?」郭美娟盯著夏東籬的臉,看見額頭上那小小的疤後哧笑。「還是說你都這麼大了,現在才想要找爸媽撒嬌?」
  她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男朋友在虐待夏東籬,但她從頭到尾都沒有阻止的意願。直到現在,她知道自己與男朋友已經沒有力氣傷害長大後的夏東籬,所以語言的諷刺也就越來越過分。
  聽見這話,夏希文也露出鄙夷的表情。對那個令自己悔恨終身的女人,也對那個噁心的女人的孩子。
  
  八點三十二分。離玄關較近的夏東籬聽見機車的引擎聲,她知道不用廢話了:「沒什麼,只是想要確定一下而已。」
  
  玄關的電鈴響起,夏東籬上前開門。才剛把鎖打開,門便伴隨著嘻笑聲被用力打開,拿著手槍的邱志其手腳俐落地敲昏開門的人,而身後的另外兩人則是快速地闖入夏宅。
  「唷,這不是『狂犬』嗎?沒想到強哥是叫我們來收拾掉她啊?」被毛偉翔發出的假簡訊所騙的邱志其嘻笑著,而他的小弟早已將夏氏夫婦的手腳綁起嘴巴貼起,在旁待命。
  「去找找有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狂犬』就交給我啦。」指揮好其他兩人的動作後,邱志其看回眼前的夏東籬:
  「臭婊子,早就瞧你不順眼很久了。」抓起夏東籬的頭髮,發現對方被自己的突襲給敲昏後,邱志其樂不可支地連先綁住對方的手腳都忘記,便將手上的槍抵住對方的肩膀開了一槍。郭美娟嚇得想要尖叫,卻因為嘴上的膠布而發不出聲。而知道這棟在郊區的獨棟房屋是不會有鄰居來救援的夏希文,眼神變得絕望。
  「就是因為這樣,你才一輩子是個嘍囉。」突然睜開眼的速度完全不像是一個昏迷的人因為痛覺而清醒所該有的,夏東籬沒有受傷的手快速掏出塞在腰後的槍,連讓邱志其反應的時間都沒有,就朝著對方的眉心扣下板機。
  不顧肩上的槍傷地站起身,夏東籬忽略郭美娟臉上的驚恐、夏希文臉上的求救,只是慢慢地走向宅邸的後方,不一會兒兩下悶聲響起,再一下子便看見夏東籬拖著兩具身體的衣領緩緩走出。
  沒有瞧自己的父母一眼,夏東籬轉向走到從廚房連接到庭院的小門,將那兩具已然冰冷的肉體丟進自己早已挖好的大洞後,再次折返將邱志其的屍體比照辦理後,開始清理起地板上的血跡。
  小心翼翼地避免自己的血液沾到任何附有邱志其三人血液的物品,夏東籬將所有證物丟進洞裡,倒入石灰與水後,開始填土。
  
  將三人料理完的夏東籬走回客廳,看著還被綁在地上兩人,她蹲下後緩緩開口:「我每天都在做惡夢。
  「我一直夢見你們殺了我。一直一直。從小到大,沒有停過。因此我知道了,先下手為強,這個夢境就永遠不可能成真。
  「所以再見。你們也沒什麼好謝的,我就不說有什麼臨別的謝意了。就當……我們兩不相欠吧。」
舉起槍,夏東籬的眼神是空洞的。就像是每次每次她參與鬥毆時的眼神。
  
  
  隔天她見報,社會版小小的一欄。
  女兒的一個惡作劇,希望能與分居已久的父母見面,但臨時有事無法前往的女兒,卻不知道父母慘死在舊宅中。根據情況,警方的判斷是雙人起了衝突後不小心擦槍走火意外身亡。沒有他殺的嫌疑。當晚並未出現的女兒有朋友與第三者的證詞,排除嫌疑。

  夏東籬將報紙扔進垃圾桶。她對於這些後續其實沒有興趣。就算東窗事發,她也無所謂。
  她唯一在意的事情只有一個。就是她覺得她還是沒有從惡夢中醒過來。
  
  ※
  
  
  八、夏東籬 Ⅳ
  
  
  「……夏東籬。」被拍了拍肩膀,夏東籬一轉過頭,便看見默熤影站在自己的背後。手中遞出她之前私下委託的事情。「警方目前有的只有這些。」
  「可以了,謝謝。」看著上頭紀錄著四年前黑道火拼事件後對逃走的大老胡碩的追查資料,夏東籬拎起背包站起身。「順便說一聲,報告快完成了,最近我應該都不會出現。」
  報告的確是快完成了,但她其實永遠都不會出現了吧。看見默熤影點點頭,夏東籬便將資料胡亂塞進背包,沒有向在場的任何人打招呼,便離開了天堂偵探社。
  
  今天沒有騎機車來的她搭著捷運,在座位上認真地看著手中資料。雖然紙上紀錄胡碩的行蹤是不明,但從上頭的紀錄和自己打聽到的消息研判,她很清楚地知道胡碩還有那些剩下來了傢伙藏在哪裡。
  回到家,夏東籬換上質地較厚的牛仔褲與大衣,拉開抽屜拿出那把跟了自己很久的手槍插到腰後,想了想,也把另一個抽屜中的幾把刀拿了出來。
  或許自己還是跟以前一樣,但或許也是有些不同了吧。夏東籬看著自己的舉動,忍不住如此想。雖然人生還是很痛苦無趣,但以前的她出門幹架是絕對不會做什麼仔細準備的。
  應該能解釋成我更愛惜自己的生命了吧。毛偉翔聽到應該會很高興才是。又拿了一些東西放進口袋中,夏東籬抓起安全帽走下樓跨上機車發動,往就在自己以前鬼混的地方附近,一棟廢棄的古厝移動──她知道那裡是強哥名下的地方,警方以為已經解散的他們不會在這所以不追查,但她明白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在有段距離的地方便停好機車,她徒步前往古厝的路上,連傢伙都不用就解決掉了幾個熟面孔,更讓她確定胡碩就在這個地方。
  說不定其實把他們全部解決了,也不會終結惡夢。心不在焉地想著,夏東籬卻想不到任何替代方案來拯救自己。除了前進她別無他法。
  
  遠遠地看見古厝卻安靜的可怕,夏東籬總算知道自己真的生疏了──八成是剛剛路上解決的嘍囉沒解決乾淨通報過的結果。
  動點腦子想想吧,你這個死國立大學生!知道自己現在處於不利狀態的夏東籬,這些年最大的長進應該就是學會用腦子打架。
  邁開腳步走近古厝,夏東籬本能地在感覺到風聲時將握在手中的刀子向後一捅,果然在一瞬間聽見慘叫。
  開始了。看著幾個繞在一旁沒有動過的人,夏東籬知道那些能跟著胡碩從火拼中逃出來的絕對不是泛泛之輩,所以也一直按兵不動著。然後一個轉身跑進三合院裡。
  
  「追,她想挑地形一個個解決。」帶頭的一個示意,所有人開始分散包圍,並沒有如一般情況的快速追上。
  照著在狂犬時代曾經來過一次的記憶跑著,夏東籬配合著腦中默熤影給的資料,在跑到眼前走廊一個轉彎時沒有轉進,反而走進了房間──卻在房間裡看到了人影。
  「狂犬,好久不見了。我們又不是笨蛋,會呆呆地以為你就這樣跑走嗎?」胡碩看著眼前的女子,露出輕蔑的笑容。而其他追趕的人也衝入包圍住對方,最後一個進來的是先前的領頭者,他守在門口,上鎖的聲音像是預告夏東籬的死期。
  「少說廢話。本來就是衝著你來的。」單手舉起槍對著眼前的男子,夏東籬勾起張狂的笑容,無視於其他支也對著自己的武器。
  「有種,那就給你個痛快。」一個示意,身旁舉槍的人立刻扣下板機。
  夏東籬哼了聲,卻見她快速蹲下後從口袋中掏出打火機,露出古怪的微笑:「實力差不多,就賭運氣吧。」
  已然點上火的打火機往胡碩的身後拋去,被打中腳踝的夏東籬跪倒在地,不意外地發現對方大驚失色的表情。
  默熤影給的資料告訴她胡碩目前是靠軍火彈藥交易在撐著。而她一直都明白這個狡猾的男人不會讓重要的東西離他太遠。剛才包圍她的人有大部分都是站在胡碩身旁面向自己更讓夏東籬確定那後方一訂有什麼東西。
  
  所以就賭運氣吧。爆炸聲響起,蹲下身的夏東籬剛好避開直撲而來的濃煙,舉起雙手護住頭部滾向一旁。她親眼看見胡碩的身體一片焦爛地往前彈去。
  困難地打開頭上的木框窗戶,夏東籬一個翻身滾出房間外。她快速回身扣下板機解決掉另外一個人,然後將窗戶關上後用一旁的木板卡住勾槽。
  快手快腳脫去著火的厚重外套,她看見裡面尚未死去的人因受不了濃煙而昏迷,還是繞回了門外舉槍打壞門鎖,讓想要從裡面出來的人除了打爛整張門外沒有其他出來的方法。
  
  拖著受傷的腳走到可以同時看見窗戶與門口的位置坐下,夏東籬雙手握槍,準備等著處理掉任何逃過爆炸的人。但在她因聽見消防車、救護車與警車的聲音而離開時,她沒有見到任何人走出。
  
  很好,就這樣結束了。她想。
  真的全部都結束了。
  
  就算心裡有個永遠無法填補的大洞,還是結束了。
  
  ※
  
  
  九、天堂偵探社 Ⅲ
  
  
  去找了毛偉翔介紹的無照醫生大概弄了弄身上的傷口,夏東籬也照著對方介紹醫生時提出的交換條件把事情的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對方。
  交出觀察報告後便向大學請假在家休養了一個星期,好不容易讓傷口好到不會讓人起疑的夏東籬剛回來上課的那天,就在講台上看見從沒見過的人。
  「誰?」夏東籬隨口問著身旁的同學。然後馬上得到回答:「你這星期沒有來,他是來幫忙的助教啦。很神奇的人,上過他的課你就會知道了。」
  「各位同學請注意!」拍了拍雙手讓大家注意自己,台上的助教笑嘻嘻地拿出一個大紙袋與一份紙筆,然後宣布讓現場全體學生冷汗連連的消息:
  「大家也知道自己都幾年級了嘛,我們這個系有的慣例相信大家都很明白──沒錯,就是實、習!但是呢,有鑒於過往太多同學都靠朋友靠學長姐靠關係靠好老闆拿到實習的好位置就這樣混到了學分,所以今年教授們接受了我的提議,採用抽籤的方式決定大家的實習單位唷!順帶一提實習單位請感謝李教授的提供。那麼大家來抽籤吧!」
  
  雖然怨聲連天但為了學分還是乖乖上前抽籤的學生們一個接一個,輪到了夏東籬時,她滿不在乎地隨手抽出了一張紙便不做停留地離開了抽籤箱前,但原本冷淡的臉卻在打開抽籤紙時一愣,然後慢慢地、低聲地笑了出來。
  
  原來從一開始,人生這齣笑鬧劇就沒有結束過。
  
  下課後走出校門發動機車,她開始尋找自己熟悉的水溝蓋。嘴裡哼著最愛的無間道主題曲。
  
  
  「既然沒終點,回到原點,我想,我們都不在乎……」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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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而言之總算是結束了,不合理的地方請大家忽略吧啦啦啦。(汗)
開學了呢大家。"Orz
CWT的人好多啊是我太久沒去了嗎?(汗)
FF幫忙顧攤的時候很失望啊啊啊,為什麼翻到是小說就走了呢明明很好看啊啊啊啊?

算了啦總而言之就是這樣,明天就會知道學測成績了!(緊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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