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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淤魚與昱 - 03.(完)

 



  手裡抱著「凱恩斯傳」,方昱和快步走在由書櫃構成的迷宮中,試圖找尋另外一位少年的身影。在這個莫名其妙的地方待了一段時間──或許有一星期了吧,方昱和想。他其實心裡明白只要開口呼喊,對方便會馬上出現。但反正在這個地方完全沒有時間感、也不會飢餓與疲勞,他自然也就試著放鬆自己的心情在這個空間遊覽──反正怎麼樣也不能離開這個圖書室,那在其中的哪裡迷路,也就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小事罷了。

  隨意地四處走著,看到順眼的書就從架上取下疊到凱恩斯傳的上方,他也不記從哪裡拿的──反正看完交給鐘魚,他總是能輕易地把它們放回原位。就這樣漫無目的地前進著,直到走累了為止。
  「鐘魚──你──在──哪?」把書隨便放在一旁,方昱和扯開喉嚨大喊:「我要找你算時間了,趕快出來!」
  「吵死了。」突然間,鐘魚的聲音從一旁傳來。方昱和轉頭一看,對方竟然推開一扇門,身影再光線的照耀下逐漸明朗。「就算這裡只有我們兩個,在圖書館裡大叫也是不對的行為。」
  「先不說這個,我都不知道這裡還有另一扇門哪。」方昱和的視線略過鐘魚,直直地看向那扇自己從沒見過的門。「裡面是不是也放滿書?還是那也是你的空間?」
  「不是。那裡不屬於我。我只能看守,不能改變。」鐘魚的表情在那一瞬間有了變化,卻又馬上恢復以往的樣子。他一彈指,那扇門便漸漸散去。「那是紀錄世界的房間。全市界同時進行的歷史與出版的書都被紀錄下來,然後成為這個圖書館的收藏。」
  「喔,同步進行?」方昱和挑眉,他沒想到這個怪異的空間裡竟然還有另一個怪異的空間。「那我們現在這裡的對話,也會被紀錄下來嗎?」
  「……不會。『歷史』的概念是流動的,但你在這裡不會餓不會想睡、也不會老去。所以這裡的時間是『靜止』的,不屬於歷史的記載範圍內。」抓抓頭髮,鐘魚的表情滿不在乎,但方昱和卻覺得對方的表情看起來有些不協調。
  「你不喜歡這樣?」試探性地,方昱和拋出了一個問題,不意外地看見鐘魚悲哀又參有喜悅的複雜表情。
  「……全世界都被紀錄著,除了看著這些紀錄的我以外。」用力眨了眨眼,一說完這句話的鐘魚像是附身的神靈離去般又回到平常不冷不熱的狀態,對著方昱和說道:「總而言之,要說話先回到閱覽區再說吧。」

  一個撇頭,鐘魚示意方昱和跟上自己帶他回到閱覽區的腳步。但說也奇怪,明明是沿著方昱和走來的方向而去,由鐘魚領著出去的路卻是輕易地就避開了那些巨大書架,回到了閱覽區域。
  「坐下吧。」手指輕敲桌面,鐘魚兩手一翻,便倏地多出了兩個沙漏。大的沙漏只剩下了些許沙子詭譎地尚未漏下,而小沙漏則是如一般的沙漏般,白色細沙靜靜地躺在底部不動。「在經過十三次的失敗後,這次你打算挑戰哪本書?」
  「『凱恩斯傳』,很酷吧。當然我還沒看過就是,不然就不能挑戰了。」抽起書堆中最下層的一本,方昱和微微一笑,揚揚手上的書,示意鐘魚自己就是要看這本。「那就跟之前一樣,開始測試吧。」
  「計時──開始。」毫無預警地,鐘魚將自己右手中的小沙漏倒放在桌上,整個室內一瞬間被沉重的氣氛籠罩。
  「不要開始的那麼突然!」低聲抱怨了下,方昱和不打算把心力浪費在無用的口舌上,只是快速地專注起精神於手中的書。
  而鐘魚則是直挺挺地站在桌子的對面看著方昱和,沒有任何一瞬間移開視線。對於這些莫名其妙被捲進這場惡夢的人來說,認真地看完他們每一次的挑戰,是鐘魚表現尊重的方式。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明明是個陰暗又涼濕的空間,汗水卻從方昱和的額頭上滴落、也從鐘魚的臉頰邊滑下。小沙漏只剩下四分之一的數量,但那本凱恩斯傳卻還有最後那幾十頁在等著方昱和。

  鐘魚緊張的連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但也因此他看到了大沙漏的沙子隨著小沙漏沙子的流淨而落下了些的瞬間。
  ──那是挑戰失敗的瞬間。

  室內原本凝重的氛圍一瞬間往方昱和所在的位置壓縮而去,當場讓方昱和痛苦地抓著頸子趴在桌上,冷汗直冒。
  鐘魚閉上眼睛,卻沒有辦法阻止。雖然這是他的空間,但「挑戰失敗要懲罰」是從圖書館存在便有的原則,他無法更動。只能闔上眼睛,等著方昱和痛苦的時間過去。

  方昱和痛苦的喘氣聲總算漸息,這時鐘魚才張開眼睛,努力壓抑內心的共鳴,只是淡淡地問了句:「你還好吧?第十四次的失敗懲罰。」
  「還可以啦,現在好多了。」擦了擦臉上與脖子上的汗水,方昱和卻拉起了笑容:「不過那本凱恩斯傳還滿好看的,我可以繼續把他看完嗎?──當然我知道看完也不算數啦,不過我想看完就是了。」
  「當然可以,這裡的書你隨便看都行。」鐘魚直視對方的眼睛,露出了比平常還要再認真的表情:「不過別怪我沒提醒你,照大沙漏的份量來看,你只剩下最後一次的挑戰機會了。」
  「我曉得,我也看得出來啊。」皺了皺臉,方昱和乾脆就這樣順著之前的姿勢趴在桌上,從下而上地看向站著的鐘魚:「所以下次的挑戰可能會晚點吧?雖然這裡真的很詭異,但是仔細想想這裡書那麼多、又不會餓不會累不會老,反正挑戰失敗的下場就跟死沒兩樣,那不如趁還可以看書的時候多看一點,不是嗎?」

  鐘魚猛地瞪大了眼。
  這段話……在不知道多久的以前,在他也還是那個年齡的時候,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

  「……這樣想你就完蛋了。」鐘魚的拳頭在方昱和看不到的地方緊了又鬆,鬆了又緊。而他的聲音聽起來竟有些咬牙切齒。「人是一定要活在歷史裡的,待在這個跟歷史無關的空間中,任何似乎具有意義的事物最後都只是茫然。」
  「是這樣嗎?我不太懂。」手指無聊地搓著自己的髮尾,方昱和的表情無辜,明顯是不了解鐘魚在說什麼。
  搖搖頭,鐘魚雖然笑著,但表情中的笑意卻是零:「不要懂,最好永遠都不要懂。」

  這個方昱和,跟當年的自己有著類似至極的想法。
  看起來想是正面的思路,卻是一個沒走好就會跌下鋼絲的邊緣。
  這樣是不行的,要他看著方昱和被這間圖書館同化,就像要他看自己再從歷史洪流中脫節一次。

  他做不到。

  「方昱和。」
  「什麼?」
  「聽清楚,這是我現在立下的『法則』,無論你的內心如何反應,都會像旭日東昇般地被遵守。」知道自己接下來要說的在方昱和的眼裡完全是任性至極的無理取鬧,鐘魚撇開頭,沒有看向方昱和:「現在、立刻,去找一本你喜歡的書,回到這裡進行最後一次挑戰。」
  驚訝地看著對方,方昱和的眼中盈滿不可思議與驚愕:「你在說什麼?我剛剛不是才跟你說我這次要休息久一點嗎?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啊?」

  沒有回答方昱和的質問,鐘魚只是頗為逞強地哼了聲,然後像是逃避似地消失在方昱和眼前。

  「鐘魚,你不要把我說的話當放屁!」瞪著半空,方昱和極力壓下心中那股因為鐘魚立下的「法則」而蠢蠢欲動的挑戰慾望,不甘心地大吼著。「別像個懦夫一樣躲著,快點出來!」
  沒有人回答,也沒有任何身影出現。

  好,算你狠!是你逼我的!感覺自己已經快要忍耐不住的方昱和,乾脆把心一橫,一個用力地將頭往旁邊的牆上撞去,霎時眼前一黑,方昱和就這麼昏了過去。

  昏倒了,看你還有什麼辦法!失去意識前,方昱和在心裡為自己的小小勝利而歡呼。

  ※

  才剛張開眼,方昱和便發現自己正趴在桌上,而鐘魚正坐在自己旁邊的座位上,全神貫注地在閱讀著。
  「你在看什麼?」方昱和並沒有在意自己突兀出聲嚇到了對方的事實,只是兀自地追問著。畢竟除了第一次來到這地方有看過鐘魚手中有書外,他再也沒看過對方在自己面前有過讀書的舉動。
  「赫拉巴爾的『過於喧囂的孤獨』。」合上手中的書,停止閱讀的鐘魚看著方昱和,臉上有著明顯說不出的複雜。「你還是不想要趕快接受測驗嗎?」
  「你這簡直就像是問我要不要趕快去死一樣。」嘆氣,方昱和在這時總算必須承認他其實一直不肯正視眼前的狀況與眼前的人,所以才會下意識地不斷逃避現實、而且從來不曾仔細看過眼前的少年。「告訴我你認為最能說服我別再拖拖拉拉的理由。」

  「……失去了時間,一切就不再具有意義。怎麼樣填也填不滿的空洞,就是這裡的狀態。」低頭玩弄了手指好一會兒,鐘魚才慢慢地開口:「我以前也認為只要有書,我可以什麼都不要。但這樣想真的錯了。完全錯誤……我已經得到了報應,不想再一次看見自己走近地獄。
  「這裡是世界的裂縫,時間無法干擾的地方。你或許會覺得這裡新鮮有趣,但那不過是假象。你不會被紀錄、你不會被視為『存在』,你將被徹底抹殺……我手上這本書其實是個挑戰失敗的大學生,他最喜歡看的就是赫拉巴爾的作品。但現在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記得他,他那二十幾年的人生,也不過就化作薄薄一本別人的著作。你想變成這樣嗎?你想,我也不想。
  「就像我說過的,我不想看見自己再死一次。」
  方昱和沉默了。他知道自己沒有辦法理解鐘魚的話──鐘魚是個不知道存在多久的人,他所體悟的事情不是方昱和短短十六年人生可以了解的。但,心中那種微妙的共鳴是怎麼回事?自己已經被這簡短快速卻聽得出飽含滄桑的話給影響了?

  ──到底是自我的肯定重要、還是自我的滿足重要?

  方昱和陷入遲疑與迷惑,彷彿走在看不見出口的迷宮裡,但唯一可能給予解答的鐘魚卻沉默著,不打算說些什麼。
  再怎麼渴望對方的反應是自己的期許,也不能插手干預。因為只要不是自己選擇,就永遠有後悔的餘地。

  不知過了多久的靜寂,鐘魚緊咬下唇的凍結動作與凝滯的時間同時被方昱和的一聲嘆息給打破。

  「給我書吧。就那本『過於喧囂的孤獨』。」搖搖頭,方昱和露出無奈的笑容。「要是這次真的又失敗,就是天意叫我要留下了。」
  回應了個同樣複雜的微笑,鐘魚沉默了下,然後緩慢開口:「注意聽清楚,這是我現在立下的『法則』,不論你的內心如何反應,事實都會如旭日東昇般理所當然地成立──這是方昱和的最後一次挑戰,如果不能夠完成翻閱完本書的成果,將永遠與此地同化,不得離開。」
  語聲方落,鐘魚手腕一翻,靜止的沙漏開始動作。米白色的細沙不停從沙漏的上方流洩而下。

  方昱和的全副心思都放在書上,而鐘魚也一如之前的十四次般,沉默卻專注地在旁看著對方。

  距離沙漏流完的時間越來越接近,但饒是那「過於喧囂的孤獨」是屬於輕薄短小的翻譯作品,沙漏卻像是有人刻意要讓方昱和失敗般,流速不曾減低過。
  稍微耗費了些眼角的餘光望向桌上的小沙漏,發現自己終究還是快來不及的方昱和嘴角自嘲地勾起,彷彿像是自暴自棄般地,閱讀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不要放棄!」原本在旁沉默看著的鐘魚突然大吼,雙眼閃爍著無以言喻的光芒:「快點看下去,至少看到剩十頁,剩下的我幫你想辦法!!」
  鐘魚的聲音如雷聲般在方昱和的耳邊炸開。用力咬緊牙齒,他斂住心神,努力運轉起自己腦袋的最高轉速與最大理解力,繼續努力地往下閱讀著。

  這是名副其實與時間的賽跑。

  沙子眼看是就要完全漏光的所剩無幾,但方昱和還剩下兩頁沒有讀完。

  真的要來不及了!方昱和在心中大喊,卻像是無法制止慣性般地繼續瘋狂閱讀著。

  此時鐘魚卻突然一個箭步地衝上前,在手伸向桌上那本書的同時,嘴裡也大聲提醒著方昱和:「直接跳到最後一行!」
  像是本能般地立刻翻到最後一頁,幾乎當最後一行字剛映入他的眼簾的瞬間,書同時也被鐘魚搶走,租暴而狂亂地撕下方昱和沒有讀到的最後兩頁。

  然後那因為測試而凝重的氣氛消失了。卻不是如往常般集中到方昱和的身上,而是被另一種詭譎的感覺所取代。空間在方昱和眼中一瞬間變得扭曲不堪,而突然出現在空氣中隨著空間彎曲而飄蕩的大時鐘,正以怪異的速度從六點三十分向後倒退著時間。
  「這是……成功的意思嗎?」沒有感受到通常會伴隨著失敗而來的痛苦,方昱和看著眼前的情況,喃喃自語:「可是……我還沒有看完啊。」
  「這是圈套。『翻閱』廣義可作『跳段閱讀』解……我修改了這個世界的細則。」雖然只是撕瞎了書上的紙,但鐘魚的表情卻是痛苦地像是扯下了自己的皮肉一般。「在時鐘倒退至你進來這裡的時間前離開……你已經自由了。」

  分針指在十二,時間是六點鐘。

  「……真、真的要走了?太突然了!」面臨突如其來的自由,方昱和反而手腳慌亂了起來。「你呢?你看起來很痛……這樣子作弊真的沒有關係嗎?為什麼這裡的空間扭曲的這麼嚴重?只是因為要讓我離開的緣故?」
  「快點出去!不然就你就一輩子離不開了!」用力瞪著眼前的人,鐘魚的表情像是要用盡意識的最後力量記住這個陪自己走過最後一段清醒路程的少年。「因為我改變的『規則』太大,這裡馬上就要陷落了……幹嘛那種臉?不過是去個真真正正連時間與意識都不存在的空間而已,就當我睡了吧,回去你的歷史中。」

  分針與時針以不同的速率後退著,分針掃過鐘面上的羅馬數字「Ⅷ」。

  「……為什麼要幫我?」看著眼前開始與空間的扭曲同步化的少年,方昱和只能艱難地吐出這個問題。
  「就當作我無聊吧。深度中毒的人不需要兩個。」困難地站直身體,鐘魚伸出手用力一推,方昱和的軀體就這樣穿過閱覽室的牆面,跌了出去。
  方昱和驚訝地看著逐漸透明的牆壁,突如其來的劇烈頭疼卻不許他多想,在眼前一黑的瞬間,他彷彿聽見鐘魚那平靜卻如死水般的低喃:

  「你會回到歷史中的。」

  ※

  猛然驚醒,方昱和發現自己趴在圖書館的桌上睡著了。
  望著因為被自己拿來墊臉頰而折皺不堪的參考書,方昱和竟想不起來自己是在什麼時候寫參考書寫到睡著而不自知的。

  或許是最近太累了。隨意抬頭看向牆壁,方昱和發現時間已近五點,連原本預定拿來找課外書的時間都被睡掉了。
  還是先回家再說吧。收拾完自己的東西,方昱和搖搖頭甩開內心不明所以的惆悵感,踏著腳步離開了圖書館。


  在一旁奶油色的牆壁上,因為方昱和的慌忙離開而沒被注意到的門緩緩地消失。牆面又恢復成空無一物的狀態。

  牆上的魚型壁鐘喀噠一聲,秒針在十二的位置嗄然停止。


  ※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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總算啊......結果我又爆字數了,唉。

再次感謝小辣=吉光的新詩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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